2023年夏末，新东方主播董宇辉在直播间吟诵北宋大儒张载的“横渠四句”，掀起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舆论风暴。当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”的圣贤理想与九块九包邮的土鸡蛋同框出现，知识精英与普罗大众关于文化解释权的争夺战就此打响。这场看似突兀的文化碰撞，实则折射出数字时代经典传承的深层困境与机遇。
一、争议漩涡中的文化话语权争夺
精英与大众的认知错位
聂圣哲“贼眉鼠眼不配谈经典”的尖锐批评，撕开了文化传播领域的阶层裂痕。在部分学者眼中，张载《正蒙》构建的完整哲学体系需要系统研读，直播间碎片化的引用无异于亵渎经典。这种焦虑背后，是传统知识阶层对互联网时代话语权转移的集体恐慌——当董宇辉单场直播卖出几十万册书籍，其文化影响力早已超越学院派讲坛。
这种对峙在历史维度并不新鲜。明清士大夫将“横渠四句”挂在嘴边时，多数人追逐的实为黄金屋与颜如玉。如今场景倒置，批评者指责带货主播消费经典，却选择性遗忘历史上同样存在的理想与现实割裂。正如张载在陕西推行井田制时的务实精神，董宇辉助农直播卖出四百多万单农产品、建设五十所乡村书屋的实践，或许更接近“为生民立命”的本真。
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的价值碰撞
批评声中最具杀伤力的指控，直指直播间“刚念完为生民立命就推销土鸡蛋”的违和感。这种质疑暗含着一个预设：经典必须与世俗保持安全距离。但回溯张载所处的北宋，西夏威胁下的现实困境与崇高理想始终并存。若苛求文化传播者必须言行合一，无异于重蹈明清“道德大棒”的覆辙。
支持者则看到更具建设性的维度：在实体书店接连倒闭的当下，董宇辉让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等严肃文学卖出百万销量。这种“文化大杂烩”式的传播，虽不完美却弥合了知识下沉的断层。正如《诗经》中既有庙堂雅乐也有田间情歌，文化生命力本就在于雅俗共济。
二、历史透镜下的“横渠四句”解构
精神图腾的时代嬗变
冯友兰1933年在《中国哲学史》序言重提“横渠四句”时，华北大地正笼罩在日军铁蹄之下。抗战期间，马一浮在流亡中的浙江大学反复吟诵这四句话，将其化作民族精神的火种。这种“贞下起元”的悲壮，与当下和平年代的争议形成奇妙映照——当生存危机解除，经典是否仍需保持战时动员的崇高性？
历史给出了多元答案。张载弟子吕大钧推行《吕氏乡约》时，选择“纵不能行之天下，犹可验之一乡”的务实路径。董宇辉团队在四川暴雨后紧急开通助农通道，单日消化滞销农产品230吨，这种“微缩版”的民生关怀，或许正是经典精神在当代的延续。
释经权垄断的现代突围
争议核心触及一个千年命题：谁有资格诠释经典？南宋文天祥殿试引述“横渠四句”时年仅21岁，明末黄宗羲盛赞范仲淹“一生纯正无瑕”时，都未遭遇今人的资格审判。当下部分批评者构建的“圣人认证体系”，将张载、范仲淹、文天祥列为唯一天选之人，却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：张载本人正是打破汉唐经学垄断的革新者。
这种话语权争夺在数字时代被急剧放大。当董宇辉直播间同时容纳300万观众，相当于300所万人大学的课堂容量。知识传播从师徒相授变为全民共享，必然冲击既有的文化权力结构。反对者担忧的“碎片化传播”，换个视角看，恰是打破知识垄断的历史进程。
三、文化传承的破局之道
从道德审判到建设性对话
争议中暴露的认知裂缝值得深思：批评者揪住“居里夫人获诺贝尔文学奖”等口误不放，却对助农增收的实绩视而不见；支持者用“好歹传播了经典”辩护，回避了知识准确性的基本要求。这种非黑即白的对立，将本可互补的两种文化力量推向割席断交的境地。
张载“心统性情”的哲学智慧在此显现特殊价值。若将直播间视为新时代的“横渠书院”，学者可贡献考据功夫避免知识讹传，传播者能创新形式扩大经典辐射面。就像朱熹改造《大学章句》时既恪守经典又注入新解，传统的守正与创新的出奇本应相得益彰。
流量时代的文化责任重构
董宇辉现象揭示的深层危机，是大众文化供给的严重失衡。当一线城市每万人拥有0.15个图书馆时，直播间成为数亿人触达经典的主要入口。这种背景下，简单指责观众“只截金句不读书”有失公允。更需要思考的是，如何将流量转化为深度阅读的入口，让九块九包邮的《论语》不只是拍照道具。
张载“民胞物与”的共同体意识，为化解争议提供了思路。陕西眉县横渠书院近年推出“经典 电商”模式，学者直播讲解《西铭》时同步推广猕猴桃产业，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共生。这种创造性转化，或为经典传承开辟新径。
在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中，最吊诡的莫过于争论双方都自认在捍卫文化。反对者守护经典的纯粹性，支持者拓展文化的可能性，两者本应是文化生态的两翼。当冯友兰95岁修订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时仍以“虽不能至，心向往之”作结，这位历经沧桑的哲人早已参透：经典的真谛不在供奉膜拜，而在激励每个时代的行者。
数字时代的文化传承，需要的不是非此即彼的站队，而是建立多元共生的新范式。从张载井田制实验到直播助农，从《吕氏乡约》到乡村书屋，变的只是形式，不变的是“为生民立命”的精神内核。当争议潮水退去，或许我们会发现：能让经典走下神坛拥抱人间的时代，才是文化真正繁荣的时代。
责任编辑：过博文